论文

广泛性焦虑障碍或许来自对身体内外信息感知之间的“失衡”

发布人:周仁来  发布时间:2026-08-08   浏览次数:10

我们通常以为,焦虑只是脑子里的事。担心未来、反复琢磨、总往坏处想,似乎就是焦虑最典型的样子。但越来越多研究提示,焦虑从来不只是“想法太多”,它还深深嵌在一个人如何感受自己的身体、如何判断外部世界之中。心跳、呼吸、胸口发紧这些身体信号,可能并不是焦虑的附属品,而是焦虑得以发生和维持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么,广泛性焦虑障碍患者究竟哪里“不一样”?我们课题组最近发表在焦虑障碍研究领域重要国际期刊Journal of Anxiety Disorders上的一项研究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把健康人的信息加工模式看作基线,那么健康人通常呈现出相对稳定的“外感受优势”,即对外部信息的判断更精细、监控更可靠。而广泛性焦虑障碍患者则没有表现出这种典型的外感受优势。进一步比较发现,相较于健康组,焦虑组在内感受判断上表现出更高精度,而在外感受元认知监控上表现较弱。这一结果提示,广泛性焦虑障碍患者可能存在一种不同于健康个体的内外信息加工失衡模式。


一、研究背景


广泛性焦虑障碍(GAD)通常被理解为一种“过度担忧”的障碍,但这种担忧究竟源于什么样的信息加工异常,长期以来并没有得到充分回答。已有研究多聚焦于外部信息加工,认为患者更容易注意威胁线索、对不确定性更敏感、注意控制能力也更弱;而另一类研究则提示,焦虑个体往往对身体内部信号异常警觉,对心跳、呼吸等生理变化更加敏感。


这两条研究路径长期相对分离,使我们难以回答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广泛性焦虑障碍的异常,究竟体现为单一通道的加工增强,还是内部与外部信息加工关系的整体重构?换言之,如果健康个体的基线模式是相对更依赖和监控外部信息,那么广泛性焦虑障碍患者是否已经偏离了这一基线,转而形成一种以内部身体信号为中心的信息加工方式?


为回答这一问题,研究团队首次在统一的实验框架下,系统比较广泛性焦虑障碍患者与健康个体在内感受和外感受条件下的判断精度与元认知监控特征,试图从内外信息权重分配的角度揭示广泛性焦虑障碍的异常加工画像,并为其发生机制解释和潜在客观化诊断指标的探索提供依据。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共招募62名被试,其中31人为广泛性焦虑障碍患者,31人为健康对照。研究采用心率辨别任务(Heart Rate Discrimination task, HRD),并结合贝叶斯心理物理建模与基于信号检测论的元认知分析,对被试在两类条件下的表现进行比较:一类是判断自身当前心率快慢的内感受任务,另一类是判断外部声音节奏快慢的外感受任务,见图1。


研究重点关注三个指标:其一是阈限参数α,用于反映个体对心率判断的系统性偏差;其二是斜率参数β,用于反映判断精度,其中β越低代表判断越精细;其三是meta-d′,用于衡量元认知敏感性,即个体的信心水平与实际任务表现之间的一致程度。研究还补充测量了身体觉察问卷和身体感觉解释问卷,以考察主观身体体验相关特征。



图1. HRD任务示意图,参考Legrand等人(2022)的研究。


三、核心发现

研究结果表明,健康个体在该任务中表现出相对明确的“外感受优势”:与判断自身心跳相比,他们在判断外部声音节奏时更精确,且对自己判断是否正确的把握也更好。相比之下,广泛性焦虑障碍患者并没有表现出这种典型的外感受优势,其内外感受表现之间不存在显著差异。

进一步分析发现,这种差异主要体现在两个方向上:一是在内感受判断精度方面,焦虑患者在内感受条件下的 β 值显著低于健康对照,说明相较于健康组,焦虑组对当前心率的判断更加精细;二是在外感受元认知监控方面,健康组在外感受条件下的meta-d′ 显著高于焦虑组,说明相较于焦虑组,健康组对外部信息判断结果的监控能力更强。见图2、3。

因此,本研究揭示:相对于健康人的基线模式,焦虑患者在内感受和外感受上的相对优势结构发生了变化。



图2. 焦虑组和健康组在内、外感受条件下β值的差异,β越低代表判断越精细。



图3. 焦虑组和健康组在内、外感受条件下meta-d′的差异,衡量了元认知敏感性。


此外,研究并未发现两组在阈限参数α上存在显著差异,也未在两项主观问卷指标上观察到稳定的组间差异。这提示,广泛性焦虑障碍的关键差异可能并不主要体现为简单的判断偏差或自我报告水平,而更多体现为任务表现中的“精度”和“监控”层面。


四、理论意义


这项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它并未将 GAD 简单理解为“更关注身体”或“更不擅长处理外部信息”,而是揭示了相较于健康个体的基线模式,GAD 患者的内外信息加工优势结构发生了偏移。健康组表现出稳定的外感受优势,而焦虑组未呈现这种模式;同时,焦虑组在内感受判断精度上高于健康组,在外感受元认知监控上差于健康组。也就是说,GAD 的关键特征可能不是单一通道的绝对增强或减弱,而是内外信息加工关系的重新配置。


这一发现提示,我们对 GAD 的理解不应停留在“想法太多”或“过度担忧”的症状层面,而应进一步深入到个体如何在内部身体证据与外部环境证据之间分配加工权重。研究从统一任务框架出发,揭示了 GAD 患者在判断与监控过程中偏离健康基线的方式,从而为理解其发生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与此同时,HRD 范式中的 β 和 meta-d′等可量化指标,也为未来 GAD 的客观化识别和计算化评估提供了潜在线索。


更进一步,该研究还为干预提供了新的启发。过去谈焦虑干预,我们更多强调减少担忧、修正消极认知;而这项研究提示,未来也许还需要关注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如何帮助患者重新平衡内部与外部信息的利用方式。真正重要的,可能不仅是“少想一点”,而是让个体在面对身体信号和外部线索时,恢复一种更接近健康基线的加工平衡。


五、研究结论


广泛性焦虑障碍患者存在一种改变了的内感受—外感受加工谱系:相较于健康个体,他们对心跳等内部身体信号的判断更为精细,但对外部信息加工结果的元认知敏感性较弱。研究支持了这样一个观点:理解焦虑障碍,不能只关注内部或外部单一通道,而应同时考察个体在判断与监控过程中如何处理这两类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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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索引:

Liu, P., Bai, S., Wang, X., & Zhou, R. (2026). Altered interoceptive–exteroceptive profile in 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Evidence from Bayesian psychophysics and metacognitive modeling. Journal of Anxiety Disorders, 120, Article 103172. https://doi.org/10.1016/j.janxdis.2026.103172.


Altered interoceptive–exteroceptive profile in Generalized Anxiety .pdf